中财投资网(www.161588.com)2026/6/29 14:07:13讯:
(原标题:界面调查|“断骨增高”灰产链:每拉一人提成1.5万元,医托们曾是受术者)
一台早被明令禁止用以美容性质的断骨增高手术,少则需要花费十余万元,多则上百万元。而术后产生的并发症、漫长的疼痛,及长期医疗费用,则需要受术者自己承担。
界面新闻经多日调查发现,国内有不少藏匿于地下的“手术机构”。这条灰色产业链,由骨科医生和数名医托中介构成。最终,受术者们交纳的费用,会被底层医托中介和主刀医生瓜分。
值得注意的是,这条灰产链中的医托,很多是由受术者转变而来。他们在术后于各社交平台展开引流,以自己的康复经历吸引想要进行此手术的人咨询。知情者透露,底层医托每拉到一人“就有1.5万元提成。”
这种交易市场不仅存在于国内。界面新闻获知,与海外断骨增高术机构合作的上游医托,利润更可观,“每单能抽成8万元。”
受术者还告诉界面新闻,也有身高1.68米的女性和1.82米的男性去做增高。一位术后5年的受害者用“投资”来解说此现象,“跟资金盘和炒股一样,人人都知道有风险,人人都想赌一把。有钱了,还想更有钱。”

但投资失败,折损的是金钱,而受术者“只能用健康去买单”。
被并发症支配的女孩
近3个月以来,吴双每天都被疼痛感包围。因术后感染,微动一下左腿,她的皮肤表面就像“被针扎”。断骨处的痛感更加强烈,“像刀在切割里面的组织和骨头。”
30岁的吴双是一位带货博主,全网有200多万粉丝。在她看来,从事美业相关工作的人,对外貌和身高“多少有些在意”。吴双1.54米,“有点自卑”。多年来,吴双便开始关注断骨增高术,因怕疼,始终未付诸行动。
2026年春节过后,她决心要做增高。吴双的手术是在老挝一家医院进行。她向界面新闻回忆,手术室像杂货铺,负责手术的几人均没戴口罩。一个讲中文不太流利的老挝人安慰她,“不要怕,我们这边已做过几十台手术”。四五个小时后,吴双醒来身在病房,她的双腿被24根钉子“牢牢锁死”。
断骨增高术,又称肢体延长术或骨延长术,是通过截骨术将腿部骨头断开,在体外安装环形肢体延长器,每天以0.5-1毫米的速度牵拉断骨,刺激骨组织再生,从而实现肢体延长。
此手术起源于20世纪50年代的苏联,后经骨科专家引入国内。但自2006年起,我国卫生部明令禁止用以美容性质的断骨增高术。《卫生部关于对“肢体延长术”实施严格管理的通知》(卫医发[2006]428号)规定,该项技术适应证为先天畸形、外伤、肿瘤、感染等原因所致的骨缺损或肢体不等长,以及因疾病引起的肢体畸形。不具备以上适应证的,严格禁止使用肢体延长术;严禁用于美容项目。
但在海外一些国家,美容性质的断骨增高术并不违法。一些对此有需求的年轻人,常在医托介绍下,奔赴美国、德国、韩国,甚至东南亚地区达成心愿。
吴双在老挝的增高手术并不理想。术后十多日,她左腿感染,“整条腿红肿发烫”。此后,她每天要吃4颗止痛药缓解疼痛。
痛,是受术者口中的高频字词。冯纪秋术后5年,仍在承受其带来的漫长震荡。2021年,冯纪秋在土耳其完成手术,不久便患上慢性骨髓炎。据她这几年的亲身经验,“时间越久并发症越多”。
骨髓炎,为断骨增高术的后遗症之一,是指由细菌、真菌等病原体感染或外伤、手术等因素引起的骨髓、骨皮质及骨膜化脓性炎症,严重时可导致残疾。现在上海市第四人民医院创伤骨科工作的刘铭曾在论文里提到,肢体延长术临床应用广泛,但仍然有许多并发症发生。该并发症包括血管、神经损伤;肌肉挛缩与关节僵直;关节半脱位或脱位;骨骼愈合不良等等。
冯纪秋告诉界面新闻,她还患上了足内翻和膝外翻(x型腿),“小腿中间的断骨处,走路或负重时就会痛。”如今,一想到出门,冯纪秋就感到畏惧,“出去丢个垃圾都觉得累,腿像绑了沙袋”。
冯纪秋已逐渐接受,这种持续的疼痛感和生活中的不便,可能要伴随自己终生。她很后悔当初的决定,“没有必要做这个手术,健康最重要”。
5年前,冯纪秋身高1.55米,体重88斤。她从小就“爱美”,因受限于身高,冯纪秋觉得“什么衣服穿在身上都像童装”。她喜欢风衣,希望自己能驾驭“御姐”风,成为直播间里的穿搭模特。“我脑子里只想着做完以后穿衣服多么好看。”
术后,冯纪秋身高达到1.66米。她的小腿遍布着十多个1-2厘米长的疤痕,这导致她不再敢穿短裤、短裙出门。“小腿变得太粗了,太丑了,比例也太难看了,步态和体态都不好看。我现在就像个病人,因为疤痕不自信,因为比例不自信。”
吴双也为术后的并发症感到难过,“非常非常后悔”。按照吴双原来的想法,她打算在小腿处增高7~8厘米。但术后2个月,仅增高3厘米后,因发生细菌感染,她主动停止了延长。
受术者转而做医托
目前,断骨增高术分为外固定架延长和髓内钉延长两种主流临床方案。前者因具有性价比被受术者广泛采纳。而后者,因感染率低及疤痕少等优势,价格较为昂贵。
在国内市场,一台通过外固定架延长的断骨增高术费用为十多万元,内置方案的髓内钉延长所需费用约在40万元。国外价更高。界面新闻接触的一家土耳其断骨增高机构号称,其专家拥有30余年临床经验,其内置髓内钉延长需花费60万元。而该手术在美国的费用,达到了上百万。
吴双是在医托介绍下,接触到医托老板“麻瓜”,最终以16万元的费用完成该手术。她向界面新闻透露,“麻瓜”提供的手术有国内国外两条途径。国内的场地是在云南省一家三甲医院,主刀者为曹丕健。
曹丕健原为菏泽市牡丹人民医院骨科医生,早在2024年,他因违规开展非医疗目的断骨增高术而被吊销医师执业证书。因曹丕健属于无证行医,吴双感到害怕。医托当时劝道,“他只是被吊销了资格证,技术还是在的。”
2026年3月,吴双交上1万元定金,在“麻瓜”设立的康复中心住下。该康复中心实则为一家宾馆,专供受术者度过4个月的疗养期。吴双称,她住下时,宾馆内已有“30多个坐轮椅的年轻人”。
按照原计划,吴双本会在云南一家医院完成手术,她的病历将被伪造成“o型腿或x形腿矫正”。因那段时间“麻瓜”团队被同行举报,吴双不得已去了老挝。她表示,“国内查得松,且不被同行举报时,就在云南的医院伪造病历做。查得严,就去老挝做。”
伪造病历,是为光明正大在国内医院进行手术。央视新闻的报道中也曾提到伪造病历的做法,“在医疗流程上,是按照正常手术住院程序,只是要在X光片和病历上做一些手脚”。
6月23日,界面新闻尝试以咨询者的身份接触医托老板“麻瓜”。该团队一个名为“LJR肢体矫正中心”的账号在语音电话里提到,其与之合作的主刀医生为三甲医院矫形外科主任医师。对方所说的医生,为曹丕健。他坦言,原先是在山东菏泽与之合作,“后来被人举报,我们就到云南了。”
该男士透露,手术皆是在云南省某医院进行,为防止再次被人举报,受术者在咨询阶段都不会得知医院的具体位置。其表示,只有在交完1万元定金,确认要进行手术时才可去到医院。“那时候你不愿意做,可以退定金。”
至于如何在医院明目张胆进行该手术?该男士回复,“具体我们怎么操作,有我们的办法。我们负责把医院渠道打通,但中间环节怎么操作的,通过哪些领导,哪些医院,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事,跟你们没有关系。”
界面新闻观察发现,“LJR肢体矫正中心”常在微信群内做一些手术相关的科普及回答咨询者的提问。知情人告诉界面新闻,该账号背后的使用者即为医托老板“麻瓜”,“他有两个微信账号”。
一年前,陈胜也在“麻瓜”处完成手术。据陈胜所知,“麻瓜”长期组织一些受术者给自己做医托。他还告诉界面新闻,一台断骨增高手术,多人获利,“除做手术的医生外,推荐人的医托及医托老板都有抽成。”
吴双提到,为“麻瓜”做宣传的医托大多都处在疗养期。他们会在各社交平台发布短视频,宣扬自己手术成功。吴双后来才知道,若医托能成功拉到一人,“就有1.5万元提成。”
他们还会在相关评论区留言,称自己“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若有人询问,对面会提出“私聊”。界面新闻以咨询者的身份私聊多位医托。对方无一例外表示,需先付款,后咨询。该咨询费用在100-200元不等。
冯纪秋对“付费咨询”并不意外。她解释,术后是很久的延长期,且易出现并发症,“有些人是脱产去做手术的,无收入期间就会想利用收咨询费来弥补支出。”冯纪秋表示,不少人因术后并发症无法重回职场,因此转而继续做医托。
成为医托前,“麻瓜”也是一位受术者。根据冯纪秋的表述,2023年,“麻瓜”完成小腿8厘米左右的手术后,“发现做医托赚钱,便与人合伙开公司”。冯纪秋就是被“麻瓜”的合伙人“风筝”推荐到土耳其做的手术。她还表示,是“风筝”把“麻瓜”拉下水,“‘风筝’大小腿都做了,是国内最大做得最久的一个医托。”
在冯纪秋看来,“风筝”和“麻瓜”级别的医托掌握着巨大客源,利润可观。而与国外机构合作的上游医托获利更丰。据她了解,去年一位与国外机构合作的医托,“每单能抽成8万元”。
多地存在医托团队
界面新闻调查发现,不同医托机构,都有自己长期合作的医生及手术场地,甚至有独立的术后康复中心。此康复中心通常为医托老板于手术所在地租赁的宾馆、酒店或公寓。
目前,界面新闻获知,国内主要有两大断骨增高术灰产链团队。除云南昆明的“麻瓜”团队外,另外一家盘踞在江苏南京。此前媒体报道,福建泉州也活跃着医托团队。
2026年5月13日,界面新闻以咨询者名义联络上江苏的医托,该医托后又向记者介绍了一位被称为“李总”的医托老板李忠。李忠透露,他手里有很好的医疗资源,“负责这项手术的为南京某三甲医院在职骨科主任。”
在李忠的表述里,该手术12万元。术后康复,有两套方案可供选择,“留在南京或回自己家疗养”。他在南京租下了一片场地,可为受术者提供每人一间的单身公寓,费用为3.6万元,“包含3个月的所有康复开销”。
界面新闻询问该手术的医生及进行手术的具体位置,李忠拒绝告知,“正式确认服务关系会知道的。”他解释,因国内禁止此手术,医生只能偷摸接私活,“这属于违规操作,(一旦被发现)处罚很严重,对医生影响非常大。”
不过,李忠透露,手术地点是在“医生自己的医疗机构”。他称,该医疗机构资质齐全,“手术室是医生亲自监督,按照三甲医院标准打造。”
据李忠介绍,其长期合作的医生有两三位,皆来自创伤科和神经科。他表示,这两类科室的医生更擅长断骨增高术,且与自己合作案例超过200个。
骨科专家秦泗河否认了李忠的说法。他强调,国内擅长此手术的医生应出自矫形外科,且需具备多年矫形外科临床经验。在秦泗河看来,该手术本身并不复杂,但也并非任何一位骨科医生都能胜任,“术者需要深刻理解肢体再生延长机理与术后全程动态管控能力,最难的不是手术,而是(防治)术后的并发症。”
作为该手术的引进者,国家康复辅具研究中心附属康复医院名誉院长秦泗河自1978年从事矫形外科工作,累计主持实施各类肢体畸形残疾手术37763例。他告诉界面新闻,常年有断骨增高术受害者找他诊疗。据秦泗河介绍,该技术在国际上应用发展超过40年,已较为成熟,“适度增高问题不大”。但仍需警惕的,是其并发症。
北京骨外固定技术研究所所长夏和桃也曾在早年的论文里提到,肢体延长术, 催生了部分不具备技术条件和能力的医疗机构开展双下肢延长 (增高)手术, 从而导致一些严重并发症。“客观地说, 并非肢体延长技术的固有缺陷, 而更多的是应用者缺乏技术规范、 错误操作、 以及缺乏质量控制手段和临床经验不足而盲目开展所致。”
在秦泗河看来,部分受术者的并发症可通过再次手术得到改善。但具体能改善多少,要根据每个个体的实际情况分析。他坦言,若受术者二次手术后依然无法改善,则会形成“遗留终身功能障碍甚至残疾”的悲剧。
被诱导的受害者
虽然增高的想法早已有之,但受访者都向界面新闻表示,她们在向医托咨询该手术时,都受到一定的诱导。
作为术后多年的受害者,冯纪秋在做咨询时,曾被医托拉进群中。在上百人的群里,她看到不少人已完成手术,且仍有人陆续交定金。冯纪秋认为,是群友的煽动性弱化了自己的风险意识,“假如没有群,我是不敢去的。很多人都说,如果当时没在群里,是不敢去一个陌生国家做这个手术的。”
吴双术前也受到多番诱导。2026年春节,她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一个名叫“uncle”的男性。这位男性在个人账号记录了自己术后康复的过程。“我就很心动,”吴双说,她添加了“uncle”微信,并转账128元作为咨询费。
“uncle”告诉吴双,手术很安全,“这是一个微创且不疼痛的手术”,并建议她先到云南西双版纳考察。“uncle”还给吴双发来整个康复中心的相关视频,画面中,“腿友们”聚在一起坐着轮椅等待康复。她当天就订了去云南的机票。
事后无双发现,该手术并非如医托所言的“微创”。她告诉界面新闻,自己经历的疼痛无法用语言描述,“特别疼,而且我当时出血量大概在1000毫升,已经是中度贫血了,双腿全是淤青。”之后,吴双又因术后感染,回老家所在的医院自费治疗。
根据冯纪秋的观察,受术者的年龄普遍在18-30岁,且大多为女性。陈胜也提到,他在“麻瓜”处做增高手术时,看到的“男女比例约为2:8”。
这些女孩通常貌美、多金,“即使有人矮点,也没有找不到对象。”冯纪秋把女孩们做手术的原因归结为,“追求完美”。她提到,她们大多从事模特、电商主播、医美博主等职业,也有人在夜场工作,“做这类工作的人,颜值焦虑、身高焦虑会更重。”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二级心理咨询师王葵向界面新闻表示,若人看重容貌,而对“理想外貌”又有一套不切实际的标准时,就容易因自己的“不达标”而自我贬低。
王葵认为,越是在意外貌,越容易形成不合逻辑的归因模式,把自己遇到的困难、挫折和所有不顺心的事情,都归因于“外貌不够优秀”。也会误以为一旦自己外貌改变,生活就会“顺风顺水”“容易得多”。她告诉界面新闻,在这种不理性的归因模式推动下,年轻人不惜花巨资,承受巨大痛苦,希望“修正”所谓缺陷,“这本质上是一种对心理痛苦的极端规避。”
冯纪秋则用“叛逆”来定义这一群体。据她所知,这些受术者多瞒着家人偷偷攒钱进行手术,也有身高1.68米的女性和1.82米的男性去做增高。在冯纪秋看来,不少人是以赌博心态完成该手术,“跟资金盘和炒股一样,人人都知道有风险,人人都想赌一把。有钱了,还想更有钱。”但投资失败,折损的是金钱,而受术者“只能用健康去买单”。
近几年,网络平台持续有人分享自己手术失败的例子。界面新闻尝试联络,只收到寥寥几条回复。有三位女孩先后答应下来,又逐一失联或变卦。同作为手术的受害者,冯纪秋对她们的行为抱有理解。她表示,除担心隐私泄露外,受术者更多的是怀有一种失望情绪,“我们之前接受媒体采访很多次,那些医托一点事都没有,大家已经对打击这些人不抱希望了。”
吴双说,此次出事后,她也逐渐变得不再能理解此前的自己。“为什么好好的人,居然花高额费用,让别人把(自己)腿骨全部打断?”
(吴双、冯纪秋、陈胜、李忠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