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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上最严”产能置换新规重启,钢铁行业进入整合红利时代

加入日期:2026/5/28 16:23:19

  中财投资网(www.161588.com)2026/5/28 16:23:19讯:

2026年5月18日,工业和信息化部正式发布修订后的《钢铁行业产能置换实施办法》,标志着自2024年8月暂停以来的产能置换政策正式重启。

新规以“史上最严”的姿态,从置换比例、产能交易模式、差异化政策引导、监督管理等多个方面进行了系统性升级。

本文从政策出台的背景、政策背后反映的行业问题以及政策作用与未来走向三个维度展开分析,探讨产能置换重启背后的深层逻辑与行业变革方向。

政策出台的背景:从“暂停”到“升级”的政策迭代之路

钢铁行业产能置换政策并非横空出世,而是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不断深化的产物。

早在2015年4月,工信部就印发了《部分产能过剩行业产能置换实施办法》,初步建立了钢铁行业减量置换的基本框架。2017年12月31日,工信部印发《钢铁水泥玻璃行业产能置换实施办法》,首次将钢铁、水泥、平板玻璃行业的产能置换要求统一纳入一个文件,以严禁钢铁行业新增产能。

2021年4月17日,工信部对政策进行了首次重要修订,出台了《钢铁行业产能置换实施办法》(下称46号文),要求国内钢铁行业加速完成节能减排,严控新增产能,提高产业集中度。

该办法规定,大气污染防治重点区域置换比例不低于1.5:1,其他地区置换比例不低于1.25:1,通过实质性兼并重组后重点区域的置换比例可降至1.25:1,其他地区可降至1.1:1。

然而,46号文在实际执行中的效果并不理想。研究发现,国内钢铁产能不增反降,部分停产产能、僵尸产能通过置换得到复产,反而使得国内钢材供应进一步增加。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2024年8月20日,工信部发布《关于暂停钢铁产能置换工作的通知》,全面暂停了钢铁产能置换工作,开始着手研究制定新的产能置换方案。

这一“暂停”并非政策的退却,而是对既有政策进行深度反思和系统性修补的必然之举。

回顾此前的政策“暂停”,其根本原因在于,原有的置换规则在执行中出现了严重的制度性漏洞。根据官方解读,随着行业发展形势变化,供需关系面临新挑战,行业转型升级和高质量发展对产能置换政策提出了新要求。具体而言,旧版政策在以下三个方面暴露了致命缺陷:

其一,政策套利空间巨大。46号文对重点区域和非重点区域设置了差异化置换标准,导致钢铁产能向环境容量相对宽松的非重点地区转移的冲动加剧。一些地方出于税收和就业考虑,默许企业“拆小建大”“异地搬迁”甚至将产能指标化整为零,导致“越置换产能越扩张”的怪圈持续上演。

其二,“僵尸产能”借机复活。旧版政策对停产产能、长期闲置产能的约束力不足,一些早已停产的“僵尸产能”通过置换指标交易重新激活,不仅未能实现去产能的目标,反而造成了更大的供给压力。

其三,监管体系存在空白。 已公告但长期未能开工的产能置换方案大量存在,严重影响了政策的实施效果。部分企业以产能置换之名行产能扩张之实,“批小建大、未批先建”等违规行为屡禁不止。

正是基于上述问题,工信部在广泛征求各地方、有关部门、行业协会及社会各界意见的基础上,按照“从严、系统、精准、延续”的原则,对产能置换办法进行了全面修订。

经过近两年酝酿,2026年4月29日,工信部印发修订后的《钢铁行业产能置换实施办法》,自文件印发之日(2026年5月18日)起施行,2021版办法同步废止。这是继2015年、2017年、2021年三版办法之后的第四次重大修订。

此次“2.0版本”的产能置换政策并非简单的政策回归,而是面对日益严峻的行业形势所做的系统性应对。钢铁行业已由增量发展阶段进入减量发展期,由于需求下滑及生产效率提升,供需矛盾再次凸显。

新规明确划定产能红线,用清晰导向倒逼行业整合,对解决困扰行业多年的“无序扩产、低价内卷”困局至关重要。

官方明确其核心目标是贯彻落实党中央、国务院决策部署,推进钢铁行业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巩固提升去产能成果、防范“内卷式”竞争。

从这一表述不难看出,仅靠市场力量的自我调节,无法根治钢铁行业长期积累的产能过剩和恶性竞争问题,必须通过强有力的制度供给来重塑行业秩序。

政策背后反映的钢铁行业深层问题

产能置换政策的卷土重来,表面上是政策的调整与迭代,实则映射出中国钢铁行业多年来积累的若干深层次结构性矛盾与发展困局。

总量困局:供需失衡持续加剧

产能过剩是困扰中国钢铁行业长达十余年的问题。尽管经过多轮去产能政策的洗礼,行业总产能依然高位运行。

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全国粗钢产量为9.61亿吨,同比下降4.4%,连续两年下滑;生铁产量8.36亿吨,同比下降3%;但同期钢材产量却逆势增长3.1%至14.46亿吨。

粗钢减产但钢材反增,揭示了下游深加工环节仍存在强烈的产能扩张冲动。

更为严峻的是,折合粗钢表观消费量降至8.29亿吨,同比下降7.1%,消费降幅明显大于产量降幅,供给与需求之间的缺口进一步扩大。

另外,产能利用率低也是中国钢铁行业的另一大顽疾。

2025年,钢铁行业产能利用率约80%,略低于82%的国际标准水平。调研数据显示,全国电炉钢平均产能利用率约为50.5%,虽较2024年有所回升,但整体仍处于较低水平。全国粗钢产能过剩超1亿吨,属于典型的结构性与区域性闲置。

盈利脆弱:企业扭亏,但可持续性存疑

2025年行业利润数据看似亮眼:重点统计企业利润总额1151亿元,同比增长1.4倍,其中钢铁主业盈利445亿元,实现扭亏为盈;平均利润率1.9%,同比上升1.13个百分点。

然而,这种增长更多是“低基数效应+原料降价”所致——2024年同期行业处于深度亏损,薄基数和成本端红利驱动的高增长掩盖了深层脆弱。钢铁主业利润尚不及利润总额的四成,大量钢企仍需依靠非钢产业支撑财报,核心炼铁炼钢环节的造血能力仍然薄弱。

从A股上市钢企业绩来看,企业盈利分化剧烈:24家已披露年报的上市钢企中,中信特钢净利润59.29亿元、南钢股份28.67亿元、华菱钢铁26.11亿元分列前三,而多家企业仍陷亏损。

到了2026年一季度,形势进一步恶化:黑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亏损33.4亿元,同比由盈转亏,行业再次滑入亏损区间。钢铁企业陷入“增产不增收”的困境,螺纹钢等普材价格自2021年高点已跌逾50%,行业利润的稳定性面临持续挑战。

需求换挡与结构错配:制造业接棒建筑,增量难抵存量塌陷

需求端的变化是行业困境的根本症结。房地产行业的深度调整正从根本上重塑我国钢材需求结构。2025年,我国建筑用钢量同比下降12.9%,建筑钢材在钢材总需求中的占比从2020年的约58%降至2025年的49%。

与此同时,制造业用钢占比实现了历史性反超。2025年进一步提升至51%,成为钢材消费的核心支撑。汽车、船舶、能源装备等领域用钢需求稳步增长,但制造业的增量远不能对冲房地产每年数千万吨级别的需求塌陷。

结构性错配也在加剧。大量企业纷纷转型拓展板材生产线,导致板材产能供过于求、热轧板卷库存持续攀升,而高附加值的硅钢、汽车板等高端产品仍供不应求。

钢材出口同样不容乐观:尽管2025年全年出口钢材1.19亿吨,同比增长7.5%,创历史新高,但出口均价同比下降8.1%,呈现“量增价跌”的特征;到2026年一季度,出口量同比下降9.9%,出口均价同比下降1.0%,呈现“量价同降”态势,出口对缓解国内产能压力的贡献度明显下降。

行业正从“普材过剩、品种钢短缺”的结构性错配中走向深度分化,“强者恒强、弱者出局”的格局正在加速形成。

成本承压与绿色转型叠加:原料高企叠加碳市场履约压力

利润空间的持续压缩,除了供需失衡外,成本端和环保端的双重压力同样不容忽视。

2025年铁矿石价格持续高位波动,普氏62%指数长期维持在100美元/吨左右,原燃料消耗占钢企生产成本的80%以上,其高价运行直接导致行业成本线的整体抬升,铁矿石供给端的高度集中使钢企在原料采购环节始终处于议价劣势。

与此同时,绿色低碳转型正从“选答题”变为“必答题”。截至2025年底,中国钢铁行业超低排放改造工程圆满收官,累计投入超过3700亿元,80%以上粗钢产能实现超低排放。这背后是持续增加的运维投入和巨大的资金需求。

更关键的是,钢铁行业已被正式纳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碳成本将逐步成为钢企的“刚性支出”。碳市场利用碳排放总量设定和配额分配制度,将国家碳减排目标直接转化为企业的减排责任,对钢企的经营模式和盈利能力构成深远影响。在此背景下,碳成本叠加原料高价,“成本升、钢价降”的剪刀差对行业利润稳定性构成持续挑战。

结构失衡:产业集中度偏低制约行业议价能力

产业集中度偏低,是制约中国钢铁行业长远竞争力的制度性根源。

当前全国炼钢企业近600家,大量中小钢铁企业分散经营、各自为政的局面仍未根本改观。虽然近年来中国宝武联合重组新钢、战略投资山钢,鞍钢重组本钢、凌钢,中信特钢与南钢携手,建龙集团重整西宁特钢等案例加速推进,行业格局有所优化,2025年钢铁行业CR10达到43.1%,比2020年提高4.2个百分点,但这一水平与世界主要钢铁生产大国相比仍有较大差距。

产业集中度偏低直接导致了两个严重问题:一是行业议价能力不足,对上游铁矿石等原材料的定价权较弱;二是在下游需求走弱时容易陷入“集体性内卷”,以价格战的方式争夺有限的订单,最终压缩了全行业的利润空间。

产能置换新规中“2年后不同企业间产能置换被叫停,仅能通过兼并重组获取产能指标”的硬性规定,正是从制度源头倒逼产业整合的根本之举。

政策展望:钢铁行业迈入整合红利时代

与46号文相比,新版《钢铁行业产能置换实施办法》核心突破是从“防增量”到“减总量”。其在五个核心维度上实现了质的飞跃,呈现出“加严、收口、挤水、导向、闭环”的特征。

在置换比例上,46号文要求大气污染防治重点区域置换比例不低于1.5:1,其他地区不低于1.25:1,通过实质性兼并重组后可进一步降低。而新规则实现全国统一标准,各省(区、市)炼铁、炼钢产能置换比例均不低于1.5:1,即使通过兼并重组也需关停1.25倍旧产能。这意味着未来每新增1吨有效产能,行业总产能至少净减0.25吨,产能持续收缩将成为不可逆转的行业常态。

在产能交易模式上,旧办法允许企业间进行产能指标买卖,导致了产能指标的市场化交易和倒卖。新规设置2年过渡期(至2028年5月18日),过渡期内仍允许合规产能跨企业转让;但过渡期结束后,单纯买卖产能指标的行为将被彻底禁止,不同企业之间炼铁、炼钢产能不得实施产能置换,仅可通过实质性兼并重组实现产能整合、转移。这一变化彻底切断了产能指标商品化的路径,倒逼企业通过真金白银的整合来求发展。

在对“僵尸产能”的处理上,旧办法缺乏对停产产能的有效约束,导致部分僵尸产能通过置换“复活”。新办法明确规定,连续2年每年总产能利用率按年产量与折算产能之比计算不足25%或每年运转天数不足90天的长期停产产能,不得用于置换。这一规定从制度层面彻底挤干了行业过剩产能的“水分”,让产能数据回归真实、剔除泡沫。

在差异化政策引导上,旧办法虽然对重组有所倾斜,但力度有限。新办法则明确,建设氢冶金等低碳冶炼设备、电炉以及特钢企业建设限制类及以下电炉可实施差异化置换比例。对兼并重组的支持也更加精准和务实,规定企业完成实质性兼并重组后才能享受置换比例下调的政策红利,有效防止了“假重组、真扩产”的乱象。

在监督管理上,新办法明确了产能置换方案有效期为24个月,省级主管部门每年开展全覆盖自查;同时建立与环评、排污许可、节能审查的多部门联动机制,从制度上斩断违规增产的后路。这一系统化、闭环式的监管设计,使得政策执行有了可靠的监督保障。

值得注意的是,新版《钢铁行业产能置换实施办法》并非孤立的产业政策,而是与一系列绿色低碳、稳增长政策的联动组合。

2026年也是钢铁行业首次被纳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的履约元年,能耗分级管控落地。在环评、排污许可、节能审查和碳排放评价等方面,政策要求加强与国家发展改革委、生态环境部协同,形成部门合力。

这意味着,产能置换不仅是产能控制的手段,更是碳减排、环保升级、能耗压减等多重目标的综合施策载体,“两高”项目需执行碳排放置换,将显著提高新建钢铁项目的审批门槛。

此外,2025-2026年《钢铁行业稳增长工作方案》已明确,要持续实施产量压减政策,产能置换比例提高至1.5:1以上,叠加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部署的行业“反内卷”行动,低效落后产能加速退出。产能置换政策与“反内卷”行动、碳市场建设、超低排放改造等政策措施之间形成协同发力的“组合拳”效应,共同推动行业的深度变革。

在政策驱动下,中国钢铁行业有望从以下几个方面实现格局重塑:

其一,产能有序收缩,行业供需再平衡。2025年粗钢产量已降至9.61亿吨,2026年全国粗钢产量预期进一步降至9.3亿吨左右。随着新规执行,产能减量置换将持续推动供给侧收缩,市场供需关系有望从“严重失衡”转向“温和缓和”。到2035年前后,行业有望进入总量合理、结构优化、效益合理的稳定运行区间。

其二,兼并重组加速,产业集中度提升。过渡期结束后单纯的产能指标买卖被叫停,跨企业产能整合只能通过实质性兼并重组实现,这将把钢企兼并重组从可选项变为必选项。可以预见,未来几年行业将进入新一轮集中度快速提升期,龙头企业的并购整合能力凸显,中国宝武、鞍钢等头部企业的市场份额将持续扩大,行业CR10有望在“十五五”期间显著提升。

其三,“普材过剩、品种钢短缺”的错配格局得到结构性修复。政策对特钢企业的特殊倾斜,通过降低置换门槛提供明确的政策红利,引导资本和产能向高端化方向集聚,有助于缓解高端钢材供需失配、低端同质竞争加剧的困境。

其四,绿色化、数字化转型形成新优势。对电炉短流程炼钢、氢冶金等低碳工艺的政策支持,使得低碳化从“成本负担”转变为“政策红利”,将引导行业在绿色低碳赛道上加速奔跑。

尽管产能置换新政释放了积极信号,但要彻底改变钢铁行业的困境,仍面临多重挑战:

政策执行层面的“水土不服” 。历史上每一次产能政策调整,都不同程度地面临着地方政府落实力度不一、企业规避政策监管等问题。如何在全国范围内统一执行标准,如何建立刚性约束和柔性引导有机结合的机制,仍是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

国际竞争力的双重考验。 在内需收缩的同时,中国钢铁行业参与国际竞争的难度也在加大。欧盟CBAM(碳边境调节机制)默认值与实际值差异大、歧视性倾向明显,国际贸易壁垒的抬升将对钢铁出口构成新挑战。如何在供给侧改革的同时保持并提升在全球市场的竞争力,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性问题。

转型成本的分摊与承受。 无论是对落后产能的退出,还是对绿色低碳技术的研发投入,都意味着巨大的资金成本和就业压力。如何设计合理的过渡期安排和退出补偿机制,确保弱势企业和相关职工不被“一关了之”,关乎改革的社会可接受度。

需求侧的结构性塌陷难在短时间逆转。 2025年钢材需求已连续第五年下降,制造业用钢对建筑用钢缺口的对冲尚需时日,未来需求侧能否止跌企稳仍存在不确定性。化解行业困局不仅需要供给侧发力,还需要需求侧的持续培育。

产能置换政策的重启,是钢铁行业在减量发展时代实施的一场制度性变革。展望未来,钢铁行业的竞争不再仅仅是成本与规模的比拼,而是在合规、绿色、整合、高端多个维度上的全面较量。

产能置换新规的出台,标志着行业已正式进入整合红利时代——只有那些能够借势整合、顺应变革、勇于创新的企业,才能在产能从增到减、需求从盛到衰、模式从粗放到集约的宏观背景下找到生存与发展的新路径。

(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仅代表作者观点。作者张兰英为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气候变化与能源转型项目分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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